2021 8月 23 By binance币安怎么注册下载 0 comment

孤军以外的边境研究

1949 年,一群国民党军队从云南撤退至缅甸、泰北,成为英勇反共的「孤军」。但在异域孤军的故事外,有更多平凡百姓为求谋生,穿梭游走在云南、缅甸、泰国的边境国界,他们的声音鲜少被听见。「研之有物」专访中研院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心张雯勤研究员,多年来她循着这些「云南移民」的足迹穿梭中泰缅城镇,探究边境人们独特的生命故事与面对困境的能动性。

玉石、毒品、地下走私,探索边境百姓的日常

在网路上几乎找不到张雯勤的照片,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书写。「用英文可以让国际看见这些故事,另一个因素是保护我自己。」

何以需要这样的保护?

张雯勤做的是「边境研究」,她长年从事的人类学田野场域,北起中国云南,向下延伸至缅北,再一路至泰北──这是一片广阔、复杂且危机重重的边境地域。

这里有 1949 年以後从云南撤退至此的国民党孤军村落,也有随着政治情势、经济生计频繁迁徙的平民百姓,盘根错节的武装叛军势力,数百年往返滇缅的马帮贸易,玉石、毒品、物资的地下走私。

张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。她的研究从泰北孤军,延伸到云南移民的迁徙、跨境贸易,以及对於人类学更重要的主题──边境百姓的日常生活。过去,学界焦点集中在边区的国家政治治理,但作为人类学家,「日常」有其独特深刻的意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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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境研究在社会学科里相对冷门,张雯勤透露,刚开始投稿国际期刊,编辑曾误以为她是男性。

 

他们没有问我性别,认为写走私的就是男性吧,在论文刊出首页用『His Mailing address…』来标注我的联络方式。

如同这样的性别刻板印象,投入边境研究也是一个不断突破刻板印象的历程。

孤军以外消声的生命故事

1992 年,张雯勤只身在泰北旅行,偶然到了泰缅边境的一个村子,那里正是台湾媒体经常报导的泰北难民村之一。

这段历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。当时,一批一千多人的国军残余部队,在云南节节败退後进入缅甸掸邦,抵达与泰国为邻的大其力。经过集结、招兵买马,1951 年这批重整的军队在掸邦勐撒成立了「云南反共救国军」。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「异域孤军」战史──经历两次撤台,部分军队落脚泰北边境,当地人称作「国民党村」。

然而,在被歌泣的男性化、党国化历史背後,隐藏着边区游移政治与无数难民的生活史。

最初,张雯勤带着既定印象从孤军将领访谈,研究这些「云南移民」。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,她发现日常接触的并不是将官,反倒都是大爹、大妈、大婶、大叔这样的平常百姓。「台湾报导里全是忠贞爱国、异域求生的孤军,这些普通人完全没声音,但他们的生命故事非常丰富。」

於是,张雯勤用了两年,走访二十四个边境村落,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缅甸,展开二十多年以平民为视角的边境研究。

右上图,瑞丽、洋人街、腊戌等是中缅边境城镇,跨境贸易和移动频繁。右下图,1950 年初国民党部队从云南败退後,进入缅甸掸邦、抵达大其力,後来在掸邦勐撒成立了「云南反共救国军」。1992 年,张雯勤从清迈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,自此展开她的边境田野研究。
图│研之有物

越界流动是历史上的边境常态

自古以来,从云南、缅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来来回回迁移,多元族群交织着不同政治势力,在这块广衾的土地上脉动着争战、交易营生、多元文化的习作与交流。1949 年因国共内战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国政治运动,造成大规模跨境迁徙。

在 1961 年「二撤」之前,留在缅甸的国民党军队主要有五支,其中三军和五军最终没有撤回台湾,集结於泰北。1970、80年代,他们协助泰国政府剿灭泰共,尔後取得泰国国籍定居当地。

然而在这些「国民党村」里,军人只是一部分,大部分其实是跟着军队逃难的眷属及一般难民。边境村落或周遭,包含有云南汉人、云南穆斯林、阿卡族、佤族、罗黑、傈僳人等各式族群,彼此用不同语言交流。「我很佩服这些大妈,买卖东西的时候,遇到阿卡人,就讲阿卡话,遇到百夷人,就讲百夷话。」张雯勤说。

平民耕地、做小生意谋生,撤退至缅泰的国民党军队也亦商亦军,军队找商队驮运物资,商人仰赖武装保护。对於难民来说,同样如此,军队既保护也剥削他们。於此同时,带兵的军官也利用骡马往返泰缅驮运「黑金」──大烟(生鸦片)。

刀片上是老板的,刀片下是我们自己的

从我们社会的眼光来看,毒品似乎万恶不赦,但回归到当地生活脉络,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种生计。许多人历经颠沛流离,没有身分、没有钱,最重要的目标皆为了「努力活下来」。毒品、走私因而成为边境的生存日常。

「他们的童年记忆里,从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罂粟花田。爷爷躺在蚊帐里抽烟,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抽大烟,只有老人家有权利,年轻人顶多是工作累了,抽个几口。」

现实中备尝艰辛的生活,经过记忆转化後的叙事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迷人的日常:罂粟花很美,年轻人为雇主做工「刮烟」,一边刮一边唱歌。罂粟一颗一颗,用刀子划下去,汁液才会跑出来。划也不是乱划,有一定技巧。划完以後,白色的汁液流出,不能马上去刮,隔天凝结成暗褐色,才能用一把弯弯的刀刮下来,在刀片上慢慢累积,就成了生鸦片。

「他们说,刀片上是老板的,刀片下就是我们自己的。」因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,少量落在刀片下,一点点攒起来可以卖钱,这也是一种酬劳的给付方式。

盛开的罂粟花田,景色至美。罂粟是镇静剂的原料,提炼後可制成鸦片、海洛因、吗啡,泰国、缅甸、寮国过去为产地,曾被称为金三角地带。
图│张雯勤

毒品议题庞大而复杂,牵涉跨国政治、经济与利益集团的输送角力,甚至不乏国家政府涉入其中;但从底层百姓的角度,罂粟田是人们熟悉的生活记忆,采大烟是从小到大的日常劳作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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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张雯勤来说,这也正是边境研究的重要关怀,在传统国家中心的分析视角外,看见每个真实的个别生命。她擅於采用叙事书写方式,爬梳自 1949 年以後,云南移民从中国西南逃难到缅甸,部份移民又从缅甸迁居他国的历史,以及他们从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贸。

她如此说:

 

这些人的生命和动乱时代交织在一起,相对边缘不被看见,他们怎麽面对生命处境,挣扎、奋斗、存活下来?我要做的,就是用说故事的方式书写出来。

民间「影子经济」:马帮到摩托车车队

除了战事逃难,经济营生也让跨境成为边界常态。云南多高山,长途经济活动必须依靠骡马。由於在山上形单影只不安全,容易遇到强盗劫匪,商人便集结起来形成了马帮,这是自古中国西南独特的商队组织。

张雯勤提到,1962 年尼温军政府上台,随後实行国有化经济体制,严厉禁止人民自由行动与私有交易,造成缅甸经济迅速崩解,大量民生用品必须仰赖泰国走私;而进行地下贸易的主要族群,即为定居两地的云南移民。

「云南移民在泰缅边区的马帮贸易,虽然奠基於大汉中心主义『走夷方』的文化传统心态,然而实践过程呈现不同社群间互助、冲突与协商,突显边区特有的地理政治、经济与文化主体性,以及这个经济活动内涵的复杂规范和知识。」张雯勤分析。

云南、缅北多高山,自古商队便常以骡马进行长程跨境贸易。在历史上,云南人一直往来高地东南亚一带。这个区域在太平时期提供长程贸易的机会,家乡动乱之际,更成为避难处所。因缘於他们的流动性,几个世纪以来,云南人在高地东南亚已建立许多移民社群与跨境网络。
图│张雯勤
过往马帮商队骡马身上的骡铃。
图│研之有物

时代改变,跨境贸易的方式也在改变。

1980 年代,汽车运输渐渐取代原有马帮,往来中缅与泰缅边区,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现「摩托车车队」,穿梭於上缅甸与云南边城瑞丽。过去,马帮由头人带领,策划路线与行走时间,在特定地点向叛军或官方上税;交通工具改变了,当代商队同样继承这些「地下贸易规则」。

以缅北摩托车车队来说,一个车队约五至二十人,大家先坐车到云南瑞丽,到认识的摩托车商店买车。通常一个骑士骑一辆、带两辆(拆解成零件),厉害的能带上四辆!

回缅甸不能走正规大路,要趁夜翻山越岭,路况好的时候,六小时就能抵达缅北腊戌,一路上过村则需要付费给警察。清晨五、六点,腊戌的摩托车市集挤满了人。除了卖车的,还有贩卖伪造车牌的摊位,贵一点用铁片做,便宜阳春版则是塑胶材质制成。

「我的摩托车车队研究主轴,一方面引用地下经济与日常政治理论,分析这个走私行业的运作规则与组织网络。另一方面,我将它与过去中国西南与高地东南亚之间的长程马帮贸易,进行比较对照,两者在结构运作上高度相似,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识与社会网络的助因。」张雯勤谈到。

她进一步分析:「我因此主张,当今中缅摩托车走私并非随意运作,而是延续了历史上长途马帮贸易的组织精神;但不同的是,当代摩托车走私打破了马帮贸易的性别专断(只有男性从事),同时吸纳两性。」

腊戌的摩托车市集。市集里除了贩卖走私摩托车,还有贩卖伪造车牌的摊位。
图│张雯勤
缅甸市集贩售的「自制车牌」。
图│研之有物

中缅泰的边境贸易存在已久,民间百姓经常跨境往返。虽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缅边界关闭,但私下边境贸易仍然存在,交易的物资包括许多日常用品:农产、腌猪肉、野生动物、热水瓶、药材、猪油、盐巴、被单、枕头套、胶鞋、布料、热水瓶、脚踏车,以及贵重的玉石、红宝、柚木等。

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缅甸:「卖米不合法,卖盐不合法,卖什麽都不合法,那还可以做什麽?只能走私啊。」这些国家法律不认可的交易,一般被称为「非法走私」;然而张雯勤认为,

 

用「影子经济」(shadow economy)或「非正式经济」(informal economy),更能理解在国家治理视角之外,边民们为了生存,游走穿梭边境的自主贸易。

无论国界是否封锁、政治角力如何剧烈,平民百姓手无寸铁,唯能在台面下运用常民强韧的生存力量,对抗突破国家政体的限制。

大起大落的血泪玉石梦

在跨境贸易经济链里,普通人民、不同的叛军武装团体、政府官员、军队等,都共同参与这个地下商业活动。执法者也是违法者,合法与非法关系错综交织。

缅甸最着名的玉石贸易,亦是如此。缅甸玉石开挖已有数百年,过去挖玉石叫「挖洞子」。依照传统,找到未被开采之处,插个树枝示意为有主之地,就能以简单的器具挖掘。

玉石产於克钦邦,是叛军的势力范围,在尼温主政的社会主义时期(1962-1988),虽然政府禁止私人开采,人民依旧冒险盗采。但缅军和叛军经常开打,挖掘玉石非常危险。到了 1990 年代初,缅军和叛军和谈後,由政府接手管辖玉石场,商人必须向政府标地开挖,挖到玉石後上税,再经过公盘买卖。不过,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。

穷人没钱参与标案,常常聚在玉石场,一等商家把废弃石头倒出便蜂拥而上,幸运的或许就能找到被错过的玉石。但采石如同赌命,由石头堆起的「山」极不稳固,经常崩塌,伤亡惨重。张雯勤回忆看过的「山崩」影片,满心不忍地感叹:「在那麽不安全的社会,你得要用生命去营生。」

在玉石贸易网络研究上,张雯勤打破既有华人关系研究的迷思,这些迷思强调华商成功源於人际关系的信任、忠诚、和谐。但她切入日常政治与法律层面,指出商贸网络中组织性层次及规范,并藉由这个研究,提出跨越国家疆界、法律,从地区特性、历史情境去追踪民间跨境能动性。

缅甸翡翠玉石闻名世界,贵重的翡翠藏在石头内,剖开石头前,都怀有一丝发财梦。但玉石矿场不时传出崩塌新闻,无数人魂断矿区,导演赵德胤拍摄的电影《挖玉石的人》、《翡翠之城》,便真实呈现当地人冒险挖石的血泪情境。
图│张雯勤

沉默却坚韧的边境女人们

性别关系是张雯勤的另一主要课题。「女性移民经常被忽略,尤其是具有军事背景的云南移民团体,多数报导、研究只集中在军事与走私活动,妇女如何在不断迁移的过程中,扮演日常生活实际供养者与文化意义延续者,却被视而不见。」

论文中,张雯勤以一位段大婶的生命故事,爬梳冷战时期在纷乱的泰缅边区,女性如何因应复杂的政治军事生态。她们一方面稳定了家中的经济,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马帮过程所需的定点补充。论文处理了马店与杂货店的经营──这是云南移民妇女在长程马帮贸易上,不被看见的经济角色。

2010 年,张雯勤到泰北边境的村子田调,刚巧就住进了段大婶媳妇开的民宿。几日的停留,张雯勤与段大婶一起剥着大蒜,听着她的生命故事。

段大婶是云南汉人,少时与家人随国民党军队辗转逃往缅甸、泰国。她结过两次婚,都是部队军人,也都早早离世,留她一人流离迁徙,独力抚养孩子。没了丈夫,一个女人在边境村落要靠自己谋生立足,艰辛可想而知。还好段大婶很有生意头脑,她买骡马驮运货物到少数民族村贩卖,後来又开起了马店和杂货店,接待往返泰缅的马帮商队。

 

延伸阅读:「你们不能买卖人口,她们又不是牲畜」──中缅边境线上,那些被迫为妻的缅甸新娘

但边境的生活永远充满挑战,一遇战事,门来不及锁就得逃命。有一次战事又突然爆发,当时下着倾盆大雨,段大婶抓了雨衣就逃,沿路头上是盘旋的飞机,身旁是落下的子弹。几天後,当她再返家才发现铺子里的东西全被军人拿走了。但别说财物,在那样混乱的时代里,平民百姓只能在缝隙里拚命求生,活下来已是大幸。

边境村子如同段大婶这样的女人很多。男人无论做了什麽、数年未归,只要回家,女人还是必须接纳他们。传统性别的限制与突破,就如同边境日常的暧昧与多重性。

 

因为环境险恶,性别限制得以被打破,女性在辗转迁徙中获得更多自由与赋权空间,但并不代表她们能完全摆脱传统框架。

张雯勤指着地图,说明段大婶的流离迁徙路线,她解释:「段大婶的故事呈现了云南移民妇女过去不被看见的经济能动性,尤其是在泰缅边区长程贸易中的重要角色,这是以往在马帮经济文化研究从来没有被讨论的。」
图│研之有物

投入田野近三十年,张雯勤以人类学为根基,结合历史学的深度,进行跨国界多点的田野研究。她从边境百姓的迁徙着手,透过「非正式」的边境贸易,梳理跨境流动的暧昧与多重性。

她的研究瓦解了「合法」与「非法」之间的界限,突破由国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,并提出「跨境民间」的概念,来理解这个区域不曾中断的民间跨界与流动。

 

延伸阅读:从英国殖民到民主转型,缅甸如何不断「变脸」?

 

延伸阅读

1. Wen-Chin Chang. 2014. Beyond Borders: Stories of Yunnanese Chinese Migrants of Burma,Cornell University Press,2014
2. 张雯勤,〈穿越冷战国境:中缅边境的「地下经济」〉,《南方的社会,学》,赵恩洁主编,左岸文化,2020,页 99-125
3. Wen-Chin Chang. 2017.“On the ‘New’ Burma Road: From Mule Caravans to Motorcycle Bands.” TRaNS: Trans-Regional and –National Studies of Southeast Asia. 5(2), 217-242.
4. Wen-Chin Chang. 2017.“Military, Gender, and trade: The Story of Auntie Duan of the Northern Thai Borderlands.” Southeast Asian Studies, 6(3): 423-445.
5. 张雯勤的个人网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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