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 1月 08 By 科学探索家 0 comment

八十年前的今天(编按:2021 年 9 月 8 日),列宁格勒(今天的圣彼得堡)长达两年四个月两个星期又五天的围城开始了。

 

这是二战史上最惨烈的战役之一。纳粹动员了坦克和重兵,将列宁格勒团团包围。在这期间,列宁格勒被切断了一切的食物和饮水,各种物资只能沿着艰险的冰封湖面输入,并且不时还要承受纳粹军队的炮击。事後根据苏联官方的统计,列宁格勒光是饿死的,就有六十万人。

 

对古典乐迷来说,今天也有特殊的意义,因为列宁格勒被围时,苏联最重要的作曲家萧士塔高维奇,就在列宁格勒。

 

被困在列宁格勒的萧士塔高维奇,在做些什麽呢?答案是:他正在写作生命中的第七号交响曲。

 

围城後的第二个星期,萧士塔高维奇上电台宣布他正在写作《第七号交响曲》的消息。他说:

 

我希望收音机前的听众知道,我们这座城市的生活还在正常进行。

隔年三月,这首曲子完成了。先是在後方城市古比雪夫首演,後来到了莫斯科首演,到了八月份,终於在列宁格勒首演。

 

拖了五个月才在列宁格勒演出,是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凑不齐一支交响乐团了。迫不得已,乐团向大众公开招募「懂得演奏乐器的人」,排练几次之後,就在列宁格勒大剧院首演了。

 

列宁格勒的市民忍受着饥饿,还是争相来到首演现场。场外的炮声清晰可闻,骨瘦如柴的指挥奋力挥动指挥棒,演奏者们也彷佛用尽最後一丝力气般地演出。演出结束後,不少乐手都被人用担架抬出了剧院。

 

这次传奇性的首演,没有留下录音,但根据某些现存的回忆纪录,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,当时那场演出仍然堪称完美。

 

《第七号交响曲》的总谱经过拍照後,由苏联的飞机载运到了美国,随後由托斯卡尼尼指挥纽约爱乐交响乐团演出,并且录制成电台版本,向全世界播放。很快地,《第七号交响曲》成为了全球反法西斯阵营共同的音乐。

 

在这首四乐章交响曲的第一乐章,萧士塔高维奇写了一段极其恐怖的音乐。小鼓不断敲出一个固定的、急促的节奏,听起来就像是不断进逼的枪声。在这个节奏之上,萧士塔高维奇让一段令人不安的、沉重的旋律不停反覆、不停反覆。这段旋律完全没有发展,完全没有变化,唯一的变化只在於开始的时候,只有少数的乐器在演奏,後来不同的配器慢慢加入,於是原本隐隐的、幽微的不安,到最後变成森严的、令人透不过气的庞大不安。

 

很多人都说,这段音乐象徵的是步步进逼的纳粹军队。但,事情恐怕没那麽简单。在史达林死去之後,晚年的萧士塔高维奇曾说过一段耐人寻味的话:

 

战争为苏联人民带来了痛苦,却也意外带来了诉说痛苦的权利。

意思是,在史达林统治之下,人民是没有诉说痛苦的权利的。一旦诉说痛苦,也就意味着苏联的统治不够好,那也就意味着你批评政府。批评政府,那就意味着你站到了人民的敌人那一方。

 

在萧士塔高维奇三十岁那一年,史达林本人出席观看他的歌剧。对早在音乐路上一帆风顺的萧士塔高维奇来说,这原本是又一次出风头的机会,但隔天《真理报》却刊出一篇乐评,将萧士塔高维奇批得体无完肤,甚至称萧士塔高维奇「已经选择向资产阶级品味靠拢」。

 

这篇评论没有署名,但一般认为是遵照(或揣摩)史达林的意见写就的 —— 史达林不喜欢这出歌剧的风格。

 

乐评刊出之後,萧士塔高维奇发现,平常会和他打招呼的邻居都不再理他了,他的朋友也对他避之惟恐不及。人人都都怕和这位《真理报》上点名批判的对象扯上关系。剧院将他的作品紧急下架,一时之间再也找不到人请他写曲。

 

在这段时间里,萧士塔高维奇在自家门口放了一口皮箱,里头装着他的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,为的就是有一天,有人要来带走他的时候,他不必让老婆小孩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,而是拎了皮箱就可以走了。

 

在政治环境的胁迫之下,萧士塔高维奇当然是低头了。他数次道歉认错,数次更改自己的音乐风格,为的就是避免再度被列为「人民的敌人」。

 

隔年,萧士塔高维奇交出了他的《第五号交响曲》,而这也是他第一次改变风格後的交响曲。在这首作品中,萧士塔高维奇一改过去作品中常有的暧昧、复杂、不和谐,而是写下了许多悦耳动听、昂扬辉煌的段落。但,萧士塔高维奇明明才刚经历了一生中前所未有的低潮时期!

 

所以,面对这些好听的音乐,曾经指挥过《第五号交响曲》的指挥家 Michael Tilson Thomas 的感受是:

 

我觉得那就像是有人拿着鞭子抽打你,但你还是必须说:『我好快乐!我好快乐!』

回顾了萧士塔高维奇的人生故事之後,重新再听《第七号交响曲》第一乐章,那个不断重复的可怕段落,很可能会向我们透显出不一样的意义。

 

有人说,这段音乐是早在列宁格勒被围以前就构想好了的,因此它所象徵的,不是纳粹向列宁格勒进攻的炮火,而是萧士塔高维奇藉着战争,终於可以写出自己在史达林政权下,不断感受到的压抑与惊惶。

 

「我的一生都在等待枪决。」据说萧士塔高维奇在他晚年,曾经说过这麽一句话。我们今天聆听萧士塔高维奇的音乐,似乎不可能不去回顾当时的政治环境,也不可能不去揣想在史达林的统治底下,萧士塔高维奇透过他的音乐,到底在向我们诉说着什麽。

 

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有关音乐家的故事,欢迎你点击收听「衣橱里的读者」Podcast 第 24 集:写作者可以从作曲家身上学到什麽?|《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》延伸阅读:S35 只要有电台,就能作战到底──从二战到冷战,一场由收音机引发的电波战争本文透过「方格子直送」计划合作转载,原文为历史上的今天:列宁格勒围城战,兼谈萧士塔高维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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